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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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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 坦誠

沈青池很久沒有做夢了, 可能是失而覆得的故人離別在即,今夜他竟難得夢到了過往之事。

夢裏有一隅色調明媚的陽光,照得庭前如雪的梨花也染上暖色金邊。

時間應是在他登基的前一年, 奪嫡之爭如火如荼, 幾位兄長險些把人腦子打成狗腦子的日子裏, 連雨年帶著他偷得半日清閑。

在外人模人樣的九殿下與他的伴讀, 此時像個園丁般掄著花鋤揮汗如雨, 好容易從樹下刨出兩壇酒,扭頭一看,對方身上滿手滿身的泥。

他們從沒這麽狼狽過,卻也並不覺得不妥,隨意席地而坐,一人開一壇酒痛飲, 為那漸漸逼來的命運。

連家公子年輕英俊, 正派作風, 喝多了也端著他正人君子的派頭, 只往樹上靠。

最知禮守節的九殿下卻黏黏糊糊地朝他肩上蹭, 撥弄他腰間的美玉配飾, 嘟囔著這玉品質不行,以後給他換更好的。

“以後?”他聽見那人的聲音掃過耳畔, 呼出的氣息帶著酒香,因身體不好而色澤淺淡的唇被酒氣蒸得薄艷,“若是過不了這關, 你我可沒有以後可言。”

會有的……

沈青池嘴唇微動, 卻沒有發出聲音。

會有的。

只要你在,就會有以後。

寢殿外間,正在給桃木劍刻字的連雨年手忽然一頓, 經文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中間斷節,前後像是兩個點。

他扭頭看向身後,珠簾被一只玉雕般的手掀開,披著杏色長衣的沈青池站在那裏,用殘留著惺忪睡意的雙目直直盯著他。

“怎麽起了?”

“怎麽還沒睡?”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一同楞住。

這一幕將他們帶回了久遠的過去。

蒙學後,先帝請了大儒教導諸位皇子,身為伴讀,連雨年也得陪學陪做功課。

極偶爾的時候,他被其他雜事耽誤了時間,就只能熬夜趕課業,邊抄書邊苦哈哈地想:怎麽穿越了還是逃不過趕作業的命運。

幼時的沈青池習慣早睡,但睡眠也淺,常常會被他研墨、翻書、鋪紙的聲音吵醒,披著衣服迷迷糊糊地走出外間查看。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一同蹦出的往往就是這兩句話。

“這些東西明日再做也不遲,早點休息吧。”沈青池揉了揉幹澀的眼睛,緩步走上前去,彎腰拍他肩膀,“朕讓你留下就寢,可不是奔著令你徹夜未眠來的。”

熟悉的氣息迫近,少了過分濃烈的寧神香,骨子裏那點書香竹香又翻卷出來,繞著連雨年的鼻尖打轉。

連雨年笑了笑,也沒避開:“睡不著,隨手找點事做——我刻字的動靜太大了?”

沈青池順勢坐在床沿,半側過身,正好迎上倚著軟枕的他的視線。

兩個時辰前他以討論正事為由留連雨年抵足而眠,借口找的蹩腳,不是他一貫滴水不漏的作風,嚇得擇青臉色都變了,還以為陛下要霸王硬上弓。

但看丹先生只是稍作猶豫便答應,他又莫名平靜下來,想著以丹先生的身手,只要沒有弓硬上霸王的想法,雙方便可相安無事,所以頗為熱心地張羅半晌——

連雨年卻仍是睡到了外間軟榻上。

抵足而眠和討論正事都是借口,沈青池不過想多留他在近前一會兒罷了。

借著幽微燭火,沈青池細細打量面前的人。

他新換的皮囊著實驚艷,站也是景,坐也是景,處處美好。繁美華麗的長袍帶著一身紅塵從他身上褪去後,簡素的寢衣便襯映出清潭明月般的疏冷,黑發逶迤在肩頭,散亂柔軟,堆出雲霧渺渺的香氣,將他攏在凡塵。

沈青池看得有些恍惚,輕聲問:“是殿內燈火太亮,擾得你睡不著嗎?朕喚人把它們都熄了。”

說著,他作勢叫人,卻被連雨年攔下。

“馬上天亮了,還忙什麽。我不用上早朝,等刻完手頭這把劍,明天睡到日上三竿也無妨。你就不行,快去睡吧。”

衣袖上隱隱的拉扯感使得沈青池不由自主地低頭,目光在他牽著自己袖角的手停留良久,反手擒住他的腕骨,先是加重力度,而後略松了松,最後虛貼著肌膚輕輕摩挲,珍而重之。

“我已經睡足了一日分量的覺,也久違地做了個美夢,餘下的時間……我想陪你坐一會兒。”

沈青池擡起另一只手,像是怕他拒絕,只虛扶在耳側,靜靜望入他的眼睛,眼神如刻刀,一寸寸剖開這具陌生軀殼,剝出自己珍愛的靈魂。

“三年了……”他低聲嘆息,“我都快畫不出你的樣子了。”

夜色深深,燭火朦朦,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兩人褪下心照不宣的偽裝。

連雨年遲疑片刻,還是把臉貼到他的手心,閉著眼蹭蹭,像是安撫,又像隨意而為的親昵。

“我以前怨你。”連雨年的心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草芽般毛絨絨的抱怨。

“嗯,我感受到了。”沈青池得寸進尺地勾住他的後頸,一把將他扯進懷中,手指順勢沒入他柔暖的青絲,貼在他耳畔啞著嗓音說:“整整三年,你一次都未入我的夢。”

他力氣很大,抱得很緊,環在連雨年腰間的手臂如同藤蔓,把他牢牢捆縛在自己身上,讓兩具身軀貼合得毫無罅隙。

連雨年整個人都陷進他的臂彎,交疊的心跳與吐息混融成灼熱黏膩的泥沼,把他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動彈不得。

仿佛一只陷入綿密蛛網的蝴蝶。

“你怨我什麽?怨我自大自滿,疏忽大意,害你為我擋劍身亡?那是該怨,因為我也怨。我一度無比憎惡那天之前的自己,憎惡那個被一時勝利沖昏了頭腦,把我害慘了的蠢貨!”

沈青池不斷收緊手臂,勒得連雨年骨頭生疼,臉也埋在連雨年頸窩,急促的吐息打在他連著心跳的脈搏上,掀起山呼海嘯的滾燙浪濤。

“把你葬進為我準備的陵墓那日,我也躺進了棺槨。你就在我身邊,我哪兒都不想去,甚至想命人就這麽釘上棺蓋,讓我抱著你做一個美夢。”

心上的縫隙裂得愈開,一條條細密的縫隙接著最大那一條,如同堅硬外殼崩碎的前兆,又像縫合碎塊的針線痕跡,長成鋪天蓋地的陰影,也長成枝繁葉茂的巨樹。

連雨年一時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心,還是從沈青池話語裏投映過來的心影。

他只知道他們前所未有的貼近。

“但躺了許久,我又覺得空手去見你只會被你拒之門外,所以我從棺材裏爬出來,想等收拾好河山,完成決定奪嫡時對你的承諾,再帶一個太平盛世去找你,求你原諒。”沈青池輕輕磨蹭他的脖頸,“或許看在大盛河晏海清有我一份功勞的份上,你至少願意見我一面呢?”

連雨年抿起嘴唇。

沈青池繼續喃喃道:“你在我心裏長了十四年,將你拔走,等於抽空我的心臟。帶著一副空殼,我並不清楚我能堅持多久,能做得多好,所幸……我順利拿回了南疆。拿回南疆,我就算突然暴斃,也有臉見你。”

南疆回歸的那日,沈青池又去舊時庭院的梨花樹下挖酒,但酒沒了,身邊的人也沒了。

他在樹下睡了一日,那人也沒有乘東風入夢。

沈青池想,看來他做得還不夠。

“可是你仍然沒有入夢,看來我做得還不夠……”沈青池夢囈似的呢喃,“還不夠……”

“不是這樣的。”連雨年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生魂不入夢,你夢不到我,是因為我還……”

他停頓一下,在薄薄的窗戶紙前猶豫半晌,無奈地選擇伸指戳破:“……因為我還活著。”

怪夜色溫柔,讓他不想演了。

“而且,我並不後悔為你而死,我怨的不是這個。”

“那你怨什麽?”沈青池馬上追問,喑啞的嗓音上揚幾度,接近破音。

聰明如他,突然敏銳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甚至願意松開手,利用此刻極近的距離捕捉他眼底細微的情緒。

連雨年張了張嘴,答案卡在喉嚨,像吞了一把荊棘,刺得喉頭隱痛。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些事,於是原本可以用玩笑語氣說出的話語變得格外滯澀艱深,帶著一點難以啟齒的羞赧。

他清清嗓子,別開眼,含糊地說:“沒什麽,我……”

有四個字被他嚼碎在齒間,只剩短促的尾音。

沈青池捏住他的下巴,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什麽?”

“我……”

還能怎麽?你一通深情告白劈裏啪啦地砸下來,顯得我之前的怨懟又作又矯情唄。

連雨年本想含混過去,但沈青池已經逼近到一個頗為危險的距離,即使知道再靠近點就要親上,也不肯放棄討一個答案。

連雨年豎起桃木劍將他隔開:“我……恃寵而驕,沒事找事,胡思亂想,作了個大的,行了吧。”

沈青池沒料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自我評價,怔了許久,直白坦蕩的目光看得他整個人都不自在,滿臉寫著“我之前是個傻叉”。

沈青池心念一閃,好似抓住了某個飄飄蕩蕩的念頭,眼底的怔忪慢慢被笑意取代。

他低低笑出聲來,又把頭枕回連雨年肩上,指尖沿著他下頜滑到鬢角,勾起他一縷發絲繞上指節。

“你可以沒事找事,朕很喜歡。”沈青池輕聲道,“寵愛朕給了,你何時驕一個給朕看看?”

連雨年繃住:“陛下想讓草民怎麽驕?”

沈青池暧昧地點了點他的耳垂,漫不經心道:“譬如,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地……爬朕的床。”

連雨年繃不住了。

他給了陛下一個清脆響亮的腦瓜嘣。

哪裏來的黃色廢料?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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